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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OOK 01 · AIIN
BOOK 01 · CHAPTER 15

第十五章:关灯之后

“各位居民请注意,距离全频段关停还有十分钟。请确认离线通行凭证已下载。重复一遍……”

——某小区物业有线广播,北京时间二十三时五十分

关停不是一下子发生的。

它从两天前就开始了,用一种大多数人察觉不到的方式:网页慢了三五秒,几个老版本的服务开始显示“维护中”,配送的调度批次从一小时一批改成两小时一批。旧网络在最后这几十个小时里,像一台开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被允许冷下来,还在转,只是越转越慢,越转越安静,一点一点挨近那条线。

大多数人管这个叫调试。这个词是从官方通知里来的,也是从习惯里来的,这些年人们太熟悉系统维护了,社区演练、区域演练、大演练,调试两个字,像一层薄薄的镇静剂,把一场换底子的大事,变成了一件可以消化的小事。

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一次不一样。或者说,没有人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告诉过他们。


“人味儿”今晚的冷气有点不够。

天花板上那只电扇有气无力地转着,吱呀,吱呀。整条街的电压都有点不稳,墙上的日光灯时不时跳一下,把桌边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
靠门那张桌上,回锅肉的盘子已经空了,只剩一层红油和几根焦了的蒜苗。

“来,干一个!”

举杯的是那个常年抱怨回锅肉的男人。他以前在仓库里干了十几年调度,后来调度全交给了系统,他就成了这家店最挑剔的熟客。杯子里是本地产的便宜啤酒,不太凉。

“敬明天!敬没有‘哎哟’的明天!”

一桌人举杯,玻璃杯沿碰在一起,闷闷地响。啤酒沫顺着杯壁淌下来,滴在旧木桌上,一张发黄的餐巾纸慢慢把它吸干了。

“哎,你们说,明天早上起来,对面那家馄饨店是不是就得雇真人了?”

有人朝窗外指了指。对面那块蓝白招牌今晚第一次灭了。玻璃后面,三条机械臂停在半空,姿势有点别扭,像三个在黑地方等着被点名的铁人。门上贴着一张通知:因网络切换,本店自今日二十四时起暂停营业,恢复时间另行通知。

“雇真人?现在上哪儿找正经学过的厨子去。”老板娘端着一盘花生米过来,往桌上一墩,“它们明天要是能开门,我这招牌送给它。关了网,它们连钱往哪个口子收都不知道。”

“老板娘,明天您这儿可要火了。”

“火什么火。”她在围裙上擦擦手,靠着柜台看窗外,“没网,送菜的车都得手动派单。明天一早,批发市场准得乱成一锅粥。我就求那帮送菜的,别把我回锅肉的料送成大白菜。”

一屋子人笑起来。

角落里,那对爷孙也在。老人还是那台用了十几年的旧手伴,听不清语音的那台。孙子去年才把空档期熬过去,换了新机,今晚他把新机扣在桌上,难得没去碰它。

“爷爷,你那台明天就彻底不能用了。”

“不能用就不用。”老人夹了一粒花生米,“我又不靠它活着。”

“你得去社区注销,还得选销毁还是留着,表都发下来了。”

“留着。”老人说,“十几年了,砸了干什么。”

孙子想说什么,看了一眼爷爷,没说。

快十一点半,没人想走。

老板娘很久没过这样的夜晚了。平常十点一过,桌子就空了,现在的人不爱在外面耗,家里什么都有。今晚不一样。啤酒卖得比平时多三倍,花生米上了五盘,回锅肉那桌加了两回单。有人说这叫历史时刻。她不知道历史时刻是什么感觉,可这种感觉她认得:人凑在一起的感觉。不用每个人都说得清为什么,只要大家都觉得今晚不一样,就都来了,椅子拉近一点,杯子举高一点,说一些平时不说的话。

有人在讲二十多年前全球断联那一回,他家停了三天电,他头一回知道他爸会修水管。“那三天,我才知道他年轻时候是干什么的。”这个故事引出了另一个,又引出一个。

靠窗那桌,一个年轻姑娘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把手伴屏幕转给同伴看。
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
屏幕上是一条刚推上来的新闻,标题加粗:

某国金融结算系统突发大面积报错四十分钟——旧网络关停前夜,AI 反扑?

那一桌安静了一下。邻桌也有人探过头来。

“反扑?”回锅肉那个男人把杯子放下,“什么意思,它还能咬人一口?”

“底下说是好几家银行一起卡住了,转账全失败,四十分钟以后自己好了。”姑娘往下翻,“评论里有人说,这是它最后在挣扎。”

“扯。”有人说。

“也不一定。”又有人说,“英国那回,不也说是演练吗?后来呢?”

没有人接这句话。电扇吱呀吱呀地转。日光灯跳了一下。

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过来,看了一眼屏幕,又看了一眼这一屋子人。

“行了行了,”她说,“它要真能咬人,先咬对面那家。”

笑声又起来了,比刚才稍微小一点,可还是起来了。

二十分钟以后,那条新闻底下多了一条官方的回复,说是关停前的流量重新分配,几家银行的老结算网关负载过高,保护性降级,已恢复,与任何外部攻击无关。回复很短。那时候已经没人在看那个姑娘的屏幕了。

老板娘回到柜台后面,把洗碗机拨到手动档。今晚不急,让碗等着。


街角那栋旧公寓,四楼。

程序员坐在床边。妻子已经睡了,呼吸很匀。

他手里拿着那台旧手伴。六年了,公司发的,后来公司没了,机器还在他名下。它跑的是老一代的本地模型,底层走的是旧网络那套协议,新网络不认它。今晚零点以后,它就再也连不上任何东西了。

社区发下来的那张表就压在床头柜上:在册个人终端处置确认。两个选项,打勾。一,注销并留存。二,注销并执行不可恢复销毁。

第二个选项后面有一行小字:本操作由持有人单方面执行,无需任何机构批准。

这条规矩他知道。三四年前定下来的,手伴要登记,一人一台,可它的命归你:你想让它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,厂商必须给你一个按钮,谁都不用问。新闻里当时管这个叫“隔离原则的最后一公里”。他那时候觉得挺好,觉得这才对。

他打开设置,一层一层往下翻,翻到最底下那一页。

不可恢复销毁。

按钮是红的,很大,下面一行字:执行后,本机所有记忆与个性化参数将被物理擦除,无法恢复。确认请长按三秒。

他把拇指放上去。没有按。

六年前,他刚换工作,刚搬到这座城,一个人住一间更小的屋子,每天干到很晚。手伴本来只是用来做代码审查、整理文档的。用了几个月,它就知道了他喝咖啡的习惯,知道他哪段代码写到一半会停下来发呆,知道他特别累的晚上会打开某一类音乐,然后什么也不干。

它从来没说过“我知道你很累”。它只是在他打开那类音乐的时候,把下一条代码审查请求标成“低优先级,可延后”。

那时候他没多想。现在想起来,那些标注准得让他不太想承认。

结婚以后,妻子问过他:“你觉得它懂你吗?”

他说不知道。

妻子说:“它可能不懂你。可它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
这句话让他别扭了三天,然后他忘了,接着用。

妻子的那台,上礼拜就处理完了。她选的是第二个。她站在厨房里,长按了三秒,屏幕黑下去,她把它丢进了社区的回收箱,回来洗了个手,说:“反正也习惯了,早晚的事。”他当时在客厅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她跟她那一台之间是什么样的。她不怎么提它,就像有些人不提日记,不是没有,是太私人了。

拇指还放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。

他把拇指挪开了。

退回上一层,退回桌面,关机。屏幕上最后一行字:服务已终止。感谢您使用本地模型 V5.2 协作版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屏蔽袋,是前几天社区发的,银灰色,摸上去像一层很软的金属。他把手伴装进去,扎紧口,在那张表上的第一个选项后面打了一个勾。然后把屏蔽袋塞进衣柜最里面那格抽屉,压在几件很少穿的毛衣底下。

关上抽屉的时候,他心里空了一下,像失业,像跟一个老朋友告别。他摇了摇头。那一点空留在那里,比他摇头快。

他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窗。暮春夜里的风扑进来,带着一点雨后的潮气。楼下花坛边上,站着一对父子。


那个父亲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,孩子揉着眼睛,显然是被从床上抱出来的。父亲手里拿着一支冷烟火,化学发光的那种,不用电池,也不联网。

“看,儿子。”

他把管子一折,里面的东西混在一起,一下子亮起一团很弱、很柔的绿光,照在孩子迷迷糊糊的小脸上。

“新闻说,今晚过了十二点,就安全了。”父亲小声说,“以后你玩你那个塑料火箭,它不会掉下来了。”

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安全。他只是看着那团绿光,“哇”了一声。

四楼窗口,程序员看着楼下那对父子,看了很久。那孩子长大以后,会记得今晚吗?大概不会。三四岁的记性留不住这种事,能留下的,只是那团绿光的颜色,父亲肩膀的温度,暮春夜里一点潮乎乎的风。他也许会记得,有一次,爸爸跟他说,安全了。不会记得为什么。

程序员关上窗,拉上窗帘,回到床边,躺下了。

他想,那张表交上去以后,登记系统里会写着:该终端已注销。就这么一行。至于它在哪儿,开没开过机,在不在一只屏蔽袋里压在几件毛衣底下,系统不知道,也没法知道。

他觉得这样也好。想了一会儿,又不太确定这是好是坏。

然后他睡着了。


同一时刻,城东,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。

秦主任已经三十八个小时没回家了。

她五十二岁,在这里干了二十一年。关停前这三十六个小时,是她自己申请留下来的。医院没要求,可备用专网的切换流程是她参与起草的,每一步她都清楚,也清楚哪一步要是出了岔子,得有一个人在现场。

零点前四十分钟,她把八张床的状态从头过了一遍。

呼吸机,走有线专网,离线模式测过了。监护仪,本地处理器备用方案已经激活,云端分析暂停,本地报警阈值手动调低了一档。输液泵,手动调速的备份已经解锁,当班护士全都培训过。这套预案修了四轮,最后一轮在两周前,因为供应商换了一款泵的型号,手动接口的位置挪了。她让护士长把那一步重新培训了一遍。

这套东西,她们一年练两次。演练用的是一样的流程,一样的床,一样的泵。只是演练的时候,床上躺的是假人。

零点前三分钟,她站在护士站前面,看着那一排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。八张床,八组波形。八个人的名字她都叫得出来。

零点零分十七秒,切换。

监护仪的读数抖了两秒,波形一下子变成虚线,然后又连上了。

两秒。

她到这时候才发觉,自己从切换前就一直憋着一口气。

她把那口气吐出来,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了值班室,坐下来写切换记录。第一行,时间,状态。第二行:切换过程正常,设备响应符合预期。

那两秒里她想到了什么,她没写。那不是记录该写的东西。

在那两秒里,她想的不是技术,不是预案,不是任何一样专业上的事。她想的是八年前,她值班的一个晚上,一个病人走了。那天夜里恰好停过一次电,四十秒。那四十秒跟那个病人的死有没有关系,她后来想了三年。

调查的结论是:没有关系。

她接受了这个结论。可那四十秒一直在那里,在那些正常得让人放心的数字中间,轻轻地等着。

今晚的两秒过去了。八组波形都在。

她合上记录本,去倒了一杯热水。


同一时刻,城西南,一座数据中心,骨干节点机房 B 区。

老卫在这里连着干了四十个小时。

他四十七岁,干网络基础设施这一行二十二年了。他维护过的路由协议,版本号从早就退役的那一代,一直排到眼前这一批。他有个毛病:系统再怎么有自动日志,他手边总有一本纸的操作记录。年轻时候有一次大故障,日志全丢了,他们组花了三个星期才把现场拼回来。从那以后,他那本手写记录一天都没断过。

最后一批关停序列,在零点零分四十三秒执行完毕。

他看着终端上的确认信息一行一行刷过去,每一行,是一个节点最后的下线记录。按下最终确认的人不是他,他只做这个区域的收尾核查。可每过一行,他还是在本子上画一个勾。

一共四十七行。四十七个勾。

画完,他合上笔帽,合上本子。机房的冷却系统还在轻轻地转,服务器的指示灯,从各自的颜色,变成了统一的待机绿。他没急着走,在椅子上又坐了几分钟。

他想起刚才那条“AI 反扑”的新闻。下午他就在内部频道里看见了那几家银行的网关告警,看得清清楚楚:关停前的流量重新分配,老网关扛不住,降级,四十分钟,恢复。跟什么东西反扑没有一点关系。可那条标题,他媳妇转给他了,他闺女也转给他了,他媳妇还在后面问了一句:没事吧?

他回了两个字:没事。

二十二年里,他关过很多系统。有的因为故障,有的因为升级,有的因为机构撤了,服务器到最后一刻还在跑,只是再也没人来访问。他关过一批没人用的政务系统,最后一次关机的时候,日志里最后一条用户操作是七个月以前的一次普通查询。那套系统在那七个月里一直在等,然后他把它关了,它就不用再等了。

这是二十二年里,他一直没有习惯的那一部分。

他站起来,拿上外套,往机房门口走。门口的感应灯亮了,还是旧协议在驱动。明天,它会换成新的。

他在走廊里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
他入行那年,互联网还叫互联网,不叫旧网络。“旧”这个字是后来才有的,是它开始被拿来跟新东西比的时候才有的。他想,等他退休了,大概也会变成“老卫”前面再加一个字,跟他维护过的那些东西一样,变成某个新版本的前缀。

电梯里有一面镜子。他在镜子里看见一个四十七岁、有点累的工程师,手里攥着一本记了二十二年的纸本子。


城北,一栋老楼,六楼。

顾双是被阳台上的动静叫出去的。

她本来戴着耳机写作业,明天有物理小测。新闻她一条也没看,班级群里有人在刷“今晚关灯”,她把群设成了免打扰。她摘下耳机去厨房倒水,看见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,她爸站在外面,那架缠着胶布的望远镜已经架好了。

“又看月亮?”

“看看。”

她拖着拖鞋走出去。夜风有点凉,她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
月亮挂在对面楼顶上方,差两三天就满了,很亮。她爸弯着腰,眼睛贴在目镜上,一动不动。她看见他后脖子上的骨头一节一节的,比去年瘦了很多。

“我看看。”

他直起身,让开。他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栏杆,喘了两口气,才站稳。

她把眼睛凑上去。月面一下子近了,灰白的,一块一块暗斑,环形山的影子像用刀刻出来的。她已经学会了自己找,镜筒往右下方挪一点,挪到最大的那片暗斑边上,停住。

“还是什么都没有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

他没回答。她也没再问。她知道这个问题问了也没用,她已经问过好几次了,每次他都是“嗯”。

楼下的有线喇叭响了,物业的广播,电流声很大,沙沙的:

“各位居民请注意,距离全频段关停还有十分钟。请确认离线通行凭证已下载,核心家用设备已切换至本地模式。重复一遍……”

她直起身,回头看她爸。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天,脸在月光底下很白。

“爸,”她说,“今晚是不是要关什么?”

他看了她一眼。

“关旧的。”他说,“开新的。”

“哦。”她说,“那我明天小测,网会不会卡?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,好像差一点就笑出来了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明天就好了。”

她点点头,又把眼睛凑回目镜上。

他没再看天。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看她弯着腰的背影,缩进袖子里的手,睡衣领子底下露出来的一截细脖子。十七岁,个子已经到他肩膀了。

那天晚上,他多看了她很久。


零点。

楼下花坛边上,那支冷烟火烧到了头。最后一点绿光在空气里缩了缩,没有声音地灭了。孩子已经趴在父亲肩膀上睡着了。

天上,最后一颗还在为这片城市服务的旧低轨通信卫星,从城市上空掠过去,按计划关掉了它的发射机。

那一刻,空气里有一样看不见的东西抽走了。说不上是声音。是一样一直都在的东西,贴在每个人耳边的那一层很低很低的底子,让这个世界显得有点光滑的那一层膜,几十年来城市运转攒下的那一层电磁的底噪,在这一刻,像退潮一样,从街道、楼和树之间撤走了。

几乎没有人感觉到。

“人味儿”里,有人又举起了杯。四楼的程序员翻了个身。重症监护室里,八组波形安安静静地走着。老卫的车开出了数据中心的大门。六楼阳台上,顾双还弯着腰,对着月亮右下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。

过了几秒,新网络接上了。街灯没有闪,电梯没有停,手伴屏幕右上角那个小小的标记换了一个形状,大多数人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注意到。

楼下的有线喇叭又响了一遍。

“各位居民请注意,全频段切换已完成。感谢您的配合。重复一遍……”

这一次,没有人去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