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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OOK 01 · AIIN
BOOK 01 · CHAPTER 04

第四章:授权会议

凡涉及第一级社会干预之授权,须以有形介质完成最终表决,表决物编号封存,不可撤回。

——《国际 AI 风险监管联盟章程》第九条

日内瓦,世界气象组织旧楼,地下三层。

这一层原来是战备指挥所,墙是两米厚的加固混凝土,后来联盟租下来,在表面刷了一层灰绿色的吸音涂料,手摸上去是干的、凉的,像没烧透的石膏。走廊里没有窗,每隔几米一盏嵌在墙根的灯带,把人的影子投到天花板上。

进楼之前,所有人的随身设备都留在了一楼的屏蔽柜里。手伴,视网膜镜,耳后的骨传导贴片,一样一样放进带编号的铅格,换一张硬纸牌。林默把自己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手伴放进去的时候,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型号,没说什么。纸牌是 31 号。

议程是前一天用密封信封送到酒店的,纸质,一共四页,最后一页是空白的签收栏。林默第一次收到这种信封是很多年前,那时她以为这是仪式,后来才明白,这间屋子里不允许存在任何能被记下来的东西,除了会议纪要本身。没有自动翻译,没有语义分析,没有元数据。人们来这里说话,是因为这里没有东西在听。

会议室正中是一张环形桌,桌面是深色的实木,磨得发亮。桌子中央立着四台断网的投影仪,投出一团淡蓝色的光,光里缓慢地滚着一组数据:新西兰测试的复核结果,英国的轨道覆盖图,一条恢复期曲线。

林默坐在东南角,面前除了那四页议程,什么都没有。

她六十七岁了,头发灰白,挽得很紧,一丝不乱。这些年在各种会议室里坐出来的习惯,是落座以后先把手平放在桌上,不动,等。

左边坐着 Daniel Reid。

他今天是这张桌上最忙的人。英国是东道国,他是联盟的主协调人,等会儿要由他把整套执行方案摆上来。他穿一身深色西装,熨过,但领带的结打歪了一点,大概是在楼上换衣服的时候匆忙。眼睛里有血丝。他面前一只玻璃水杯,倒满了,没碰过。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指甲碰木头,几乎没有声音。

林默看了他一眼。他停下手指,冲她点了点头。

十五年前那台出问题的 AU,送到她组里的时候,他是组里最年轻的人,刚过三十。那天夜里第一个把数据重跑一遍、打电话给她说“Lin,这不是噪声”的,是他。此后她每一份方案落到地面,都经过他的手。他不是她的副手,她也从没把他当学生。更像是两个人一起扛了一根很重的梁,扛久了,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哪儿使劲。

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。林默没再看。


桌边一共十九个人。

联盟成员国的代表,各国政府派来的观察员,两家跨国企业的代表和他们的法务,QC 路线的 Markus Becker,Again 路线的她和 Daniel。轮值主席坐在北面,一位北欧来的中年女人,穿一件剪裁很直的深灰外套,说话之前会先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下。

林默大概知道今天的结果。她的团队把能摆的数据全摆上来了,对面的量子路线到今天也没能在这张桌上给出一个时间表。可知道结果,和把这个过程走完,是两回事。这个过程必须按顺序走完,每个人说的话都要进纪要,每一个反对都要有名字。这间屋子存在,就是为了这个。

“开始吧。”主席说。

她的声音被墙吸掉了一半,听上去有点干。

“新西兰测试的复核结论,各位手里都有。今天要决的是一件事:英国主实验,七千万人口,七十二小时全频段无线层静默,批,还是不批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先请执行方。”

Daniel 站了起来。

他讲得很快,很平,没有一个形容词。哪些设施在静默期间切换到有线专网,哪些医院保留独立供电和院内有线通信,哪些轨道通信需要提前清空,轨道上哪几个平台要调整姿态和中继路径。公共移动网络全停,个人终端全停,所有本地设备的云同步切断。民用配送、自动仓储、城市交通调度,降到有线条件下的最低运行。

“恢复由 Atlas 兜底。”他说,“静默结束后九十天内的地面供应链、能源调配、交通恢复,Atlas 已经做了完整的调度模拟,各国政府手里都有一份。轨道这边,Lyra 负责把月面和深空的施工节奏和地面错开,保证 Project Again 的双站不受影响。”

他坐下了,伸手去碰那只水杯,碰到了,又没拿起来。

“科学方。”

林默没有站起来。她把身子坐直了一点。

“新西兰的数据,各位都看过了。”她说,“区域静默期间,我们监测到的网络残余活动,压到了基线的百分之三点八。这个结果我们复核了两年,口径没有变过。”

她伸手在光团边上划了一下,光里换成了英国的轨道覆盖图,密密麻麻的线从地面拉向近地轨道。

“新西兰五百万人。离最近的主要轨道中继站六千公里,测试期间没有一条活跃的轨道物流请求。那是一个干净到不真实的环境。英国七千万人,无线连接密度是新西兰的十四倍,Project Again 一半以上的轨道物流从它上面走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新西兰告诉我们,这个办法在最好的条件下有效。我们需要知道,它在真实的条件下还剩多少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新网络的安全栈,需要一组在真实负载下测出来的背景噪声参数。没有这组参数,我们是在实验室里给一座城市设计门锁。英国是唯一能给出这组数的地方。”

光团里的线还在慢慢地转。没有人接话。


“我不同意。”

Markus Becker 坐在林默正对面。五十出头,浅蓝衬衫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黑框眼镜。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往前倾,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上,指节压得发白。

“林默,Again 路线整个建在一个假设上,就是那张网消灭不了,只能绕开它,另起一座。”他说,“可几年前,我们在火星轨道上那台机器,用 Shor 的变体,破开过它的一把归档公钥。这在物理上证明了一件事:它的密钥体系不是无解的。”

“那把钥匙,在你们破开之前很久就已经不用了。”Daniel 说。他没抬眼,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。

“那是速度问题,不是原理问题。”Markus 转向他,“原理我们已经证明过了。差的是算力,算力是可以买的,可以等的。”他又转回来,“大静默是什么?是让一个国家自己割自己一刀。七十二小时,急诊延误,结算停摆,轨道控制链切到低带宽应急,几千万人一觉醒来发现手伴没了反应。如果后台有一条路能解决它,为什么要选最粗的那一条?”

“因为你那条路给不出时间。”林默说。

她的声音没有抬高。

“你的团队跟联盟要了四年的预算,三个轨道窗口。四年里,你在这张桌上讲过很多次‘只差速度’,一次也没讲过差多少。”她说,“我不怀疑原理。我怀疑的是,我们有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原理变成工程。”

她在光团里调出一份事件记录。

“六个月前,欧亚大陆一段高压输电网,四十七个节点出现了一次非标准同步。相位锁定,持续十一分钟,然后自己散了。”她说,“模式和我们十五年来记录的环状网络特征吻合。我们的判断是,它在试探。它注意到了我们在做什么,在调整自己。”

“我们每多等一天,它就多一天时间学会躲。”

屋子里静了几秒。有人在翻那四页议程,纸边擦着桌面。

林默没有往前推。六个月前那次同步,是她手里最硬的东西,摆出来就够了,多说一句反而显得心虚。她等着。

Markus 把目光从那份记录上移开,看着她。

“那个同步,”他说,语气比刚才慢了半拍,“你们怎么排除人为误差?欧亚输电网这几年换过两轮硬件,新旧节点交替期本来就容易出相位偏移。会不会只是一组固件版本冲突,碰巧撞成了你想看的样子?”

这个问题林默等了很久了。

“四十七个节点的固件记录我们全部调了。”她说,“版本冲突造成的延迟是随机分布的。我们看到的不是随机分布,是锁定。和环状网络自适应特征的匹配度,百分之九十一。”

Markus 摘下眼镜,用两根手指捏着镜腿转了半圈,又戴上。

“百分之九十一,”他说,“那就还有百分之九。”

“是。”林默说,“作为研究者,那百分之九我留着。但是 Markus,在这张桌子上,你愿意把接下来几年的轨道窗口押在那百分之九上吗?”

Markus 没有回答。


“损失谁来担?”

开口的是企业代表,靠近西面坐着,四十来岁,没有戴视网膜镜的样子很不习惯,两只手一会儿交握,一会儿松开。

“七十二小时停机。光是民用配送和自动仓储,我们一家的日损失就在四亿欧元以上。”他说,“静默期间本地设备全部断同步,我们的个人助手服务会退回到上一代的水平。用户不会知道这是安全校准,用户只会觉得我们的系统崩了。这部分信誉损失,没有任何预案能兜。”

“各国政府的补偿框架已经在谈了。”Daniel 说,“静默期间的核心民生设施全部切有线,Atlas 在有线条件下接管调度。损失是可控的。”

“Atlas,”企业代表往椅背上一靠,低声说了一句,“你们总说 Atlas 没问题。可它自己也是个 AI,不是吗。”

“它是受控的。”林默说,“完整的物理审计,独立的版本隔离。”

企业代表身后坐着他的法务,一个瘦削的年轻女人,一直在用铅笔做记录。这句话落下的时候,她的铅笔停了一下,在纸上划了一道,把那一页的右上角折了起来。林默看见了。“物理审计”这四个字进了她的清单,往后会在某一份合同、某一次追偿里,变成一个可以谈价钱的词。这是一种完全正当的工作方式,只是和她的不一样。

“那政治责任呢?”

说话的人坐在主席左手边。他没有名牌,没有国别标识,面前只有一份文件,正面朝下扣在桌上,从开会到现在一页没翻。林默知道他代表的是什么,几个大国对这件事的默许,不会写进任何一份纪要,他本人的名字也不会。真正需要点头的人,往往是不留下痕迹的那一个。

“如果批了,静默期间出了大面积电网事故,或者有轨道拖船在信号切换的时候撞了,”他说,“这个责任是联盟的,还是东道国政府的?明年就是选举。没有哪个部长愿意在自己任上,签一份全国断网三天的行政令。”

林默看着他。

他问的不是谁来担责,是这份授权背后有没有一个足够大的名字,大到出了事以后,每一个签了字的人都能说一句“依规行事”。他要确认的,是这块盾够不够厚。

“如果没有 Atlas 和 Lyra,”林默说,慢慢地,“今天我们不会坐在这里。英国政府愿意考虑,是因为 Atlas 给了九十天的恢复兜底,每一个小时都排过。而如果今天不批,Project Again 下个月的轨道施工窗口就会关上。错过这一次,Lyra 在月面主站的调度资源要让给别的项目,下一个窗口在一年以后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到那时候,我们连另起一座的地基都没有了。”

屋子里很静。企业代表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,眼睛落在议程最后那一页空白的签收栏上,没有在看。那个没有名牌的人还是没有表情,但他放在那份扣着的文件边上的手指,往里收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
林默把这个记下了。算不上证据,只能当个参照:这间屋子里最安静的那个人,是在她说出“下个月窗口关闭”之后,动了一下手指。

Markus 看着她,眼角跳了一下。

“你这是在拿末日绑架决策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我是在算时间。”林默说,“Markus,如果是你坐在我这个位置,你会把这件事押在一个给不出日期的算法上,还是押在一条已经把测试数据摊在桌上的工程路线上?”

他没有回答。蓝光照在他的镜片上,看不清后面的眼睛。

林默等了三秒,把目光移开了。

她知道 Markus 不蠢。他那条路,在原理上没有错,只是在时间上兑现不了。如果可以,她愿意再给他两年。可桌上每一个人都清楚,轨道窗口不会再等两年。她在用一个工程上的事实,去压一个可能更对的科学方向。这件事她没有说出口,也不会说。这间屋子里没有东西在听,这是她带进来,又原样带出去的唯一一样东西。


“讨论到这里。”

主席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很轻,在这间吸音的屋子里,像一个句号。问题并没有都答完,只是这一项的时间到了。

一个工作人员从侧门进来,把一只铸铁的收集盒放在桌子正中,又沿着桌子走了一圈,在每个人面前放下两枚小木牌,一枚黑,一枚红,木头的,边缘磨圆了,背面刻着编号。他走路没有声音。

“黑牌同意,红牌反对。”主席说,“弃权的,两枚都交回。”

林默拿起黑牌。木头很轻,比她想的轻。她伸手放进收集盒,牌子落在铸铁底上,一声短促的闷响。

Daniel 放得比所有人都快。好像这个决定他早就在心里压了很久,现在只是把它放下。放完,他把那杯一口没动的水推到一边,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。

企业代表拿起黑牌,放了进去。脸上没有表情,像在签一份免责条款。

有一位政府观察员拿起牌子以后停住了。不像是犹豫,更像是在确认,这一下放进去,就真的回不来了。他的手指捏着牌沿,停了六七秒。没有人看他,或者都装作没看。最后他放了黑牌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两只手。

Markus 盯着那只收集盒,红牌在指间捏了很久,骨节发白。然后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,把红牌丢了进去。

其余的人陆续放牌。每一声都很短,木头碰铁,在这间屋子里每一声都听得清。林默在心里数着节奏:一串,停顿,又几声,然后是两个人把木牌推回给工作人员时,木头擦过桌面的声音。

然后没有声音了。

主席低头看了一眼倒在托盘里的木牌。

“同意十四,反对三,弃权二。”她说,“授权通过。”

桌子中央那团蓝光还在转。新西兰的测试指标,英国的轨道密度曲线,Again 的部署进度。投影仪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,它只是一遍一遍地放它被要求放的东西,准确,耐心,对那些木牌和那些脸毫无反应。

林默看着工作人员把木牌一枚一枚收进一只编号的布袋,封口,贴条。

她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,也没有任何想要庆祝的念头。这间屋子里没有赢家,只有一群在看不全的牌面前,被逼着做一个收不回来的决定的人。

她侧头看了一眼 Daniel。他的手还平放在桌上,眼睛里没有高兴的意思,只有一种被确认了的沉。十五年。他们做了十五年该做的事,今天又做了一次。

“记录在案。”主席说,“英国主实验,十四天后,世界协调时周三凌晨四时开始执行。QC 路线代表 Markus Becker 对实验可能造成的数据风险与社会震荡,持保留意见。”

“散会。”

没有人马上起身。有几秒钟,所有人都坐着,像在等谁先确认这件事真的结束了。然后有人推开椅子,椅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声音在混凝土墙之间弹了一下,别人才陆续动起来。

Markus 第一个走。他没看林默,也没跟任何人点头,推了推眼镜,拿起文件夹,沿着环形桌外圈走向另一侧的门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门轻轻拉开,出去了。门合上的声音很轻。不像生气,像累。

企业代表俯身跟他的法务说了几句,声音压得听不见。两位政府观察员几乎同时站起来,互相没有看一眼,各自朝一个方向走。那个没有名牌的人最后一个离开,他把那份始终扣着的文件拿起来,塞进随身的文件袋,走向屋子另一头的一扇门。那扇门林默从没见有人用过。


走廊比会议室更暗,只有墙根那一条灯带,橘黄色,照着灰色的地面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,没有回音,被墙直接吞了。

“认证栈那边已经就绪了。”Daniel 在她身边低声说,“数据一回来,我们就开始做接口的集成测试。”

“嗯。”林默没回头,“隔离做干净。那批数据别碰生产线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他们又走了一段。林默脑子里还是那十九枚木牌落进盒子的声音,十四声,三声,还有两枚推回去时擦过桌面的那一下。她在复核。哪几个人放黑牌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,哪几个人放之前停过,哪几个人今晚会给自己的政府发一份备忘录,和刚才的纪要措辞上有一点点不一样。这些都不重要。她停不下来。

走廊拐角那一截灯带坏了,往前几步完全是黑的。林默没有放慢,直接走了进去。Daniel 落后半步,跟上来。

从黑里出来的时候,Daniel 停了一下。

“你有把握吗?”他问。声音很平,不像质疑,只是在确认一个他其实已经知道的答案。

林默没有停。

“没有。”

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很淡,一出口就被墙吸掉了大半。

“Markus 也没有。”


同一个星期,往东七个时区,一个傍晚。

顾远站在一条县道的路肩上,身后是一片收完的玉米地,秸秆一捆一捆码在田埂边,被雨淋得发黑。往前三百米,铁丝网后面是那座轨道能源运维站。

它比地图上看起来小。几栋低矮的白色平房,一座圆形的接收天线,碟面朝着东南方的天空,角度一动不动。门口一根升降杆,一间岗亭,岗亭里亮着灯,没有人,只有一台安保 AU 立在亭子边上,镜头随着路上偶尔经过的车慢慢转过去,又转回来。

他坐了两趟高铁、一趟城际,又搭了一个本地人的三轮,才到这里。三轮的主人在路口放他下来的时候说,这站子平时一年也见不着几辆外地车,问他是来干什么的。他说看看。

站门口的公告栏是露天的,玻璃罩子里贴着打印的纸。按规矩,校准公告既然要公示,线上一份,现场也得有一份。顾远走过去,隔着玻璃一行一行看。

最新的一张,落款是前一天。

维护类型:轨道中继姿态调整。窗口:本月二十一日,世界协调时零时起,持续七十二小时。影响类别:通信(轨道层)。授权来源一栏,是一串他很熟的机构代码。

他把那串代码抄进本子,抄完又对了一遍。

这几年他从这个站子的线上公告里拉出来的影响类别,几乎全是一个字:无。这是第一次,那一栏里写着别的东西。七十二小时,也是第一次。以前的窗口最长不过六个小时。

他退回路肩上站着。

天黑下来以后,来了车。

先是三辆,一辆接一辆,从县道那头开过来,在升降杆前面减速,杆子抬起来,开进去。车身是深灰色的,没有标识,车窗贴了膜。他记下时间,记下车牌。车牌是同一个序列,尾号挨着,像是同一批领出来的。

过了二十分钟,又是两辆。这两辆的车门上有一行很小的字,路灯照到的时候他才看清:联盟技术协调。

他在这条县道边上站了将近两个小时,前后进去了七辆车,出来了一辆。平房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那面碟形天线还是朝着东南方,一动没动。

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写下来。时间,车数,序列,方向。

然后在旁边写:二十一日,七十二小时,轨道层。

他看着这几行字,脑子里那张图又往外长了一块。窗口之前有人在往站子里调人、调东西。窗口之内,天上那一层的通信要停。一个平常一年见不着几辆外地车的地方,现在一个晚上进去七辆。三毫秒那一头的东西,要在二十一日之前挪走,或者要在那之前藏好。

他不知道是哪一种。他只知道,等那七十二小时开始,再上去,就什么都晚了。

他把本子合上,就站在路肩上改了行程。

岗亭边上那台安保 AU 的镜头转过来,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,又慢慢转开了。

他沿着县道往回走,去找那个三轮。玉米地里的秸秆被风吹得哗哗响。身后,运维站的平房亮着一排窗,那面天线朝着东南方的天空,安安静静地,对着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。